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長安營:高山屋脊上的神祕鄉村
2020-12-11 09:55:20 [來源:湖南日報]     [作者:[作者:呂高安]]     [責任編輯:[責編:姚茜瓊]]      字體:【集運倉客服】

呂高安

10月29日,因疫情推後的第23屆湖南(南山)六月六山歌節,在城步苗族自治縣長安營鎮十里長寨開幕。長安營,一個海拔1300米、相距京畿之地幾千公里的湘桂邊境小鄉村,又一次登上熱搜。

一夫當關,萬夫莫開

越城嶺、雪峯山兩座山脈,斧鑿在湖湘大地。兩山交匯在城步苗族自治縣,這裏是湘桂黔三省交界處,湘西南的最西南,重巒疊嶂,地勢險峻;長江水系、珠江水系均有涉及。令人奇怪的是,長安水、牛石水、橫坡水等5條溪河,呈東南向西北流出,形成典型的逆流“反水”。

俗話説喝“反水”易生“反骨”。面對歷朝統治者的苛捐雜税、壓迫奴役,苗、瑤、侗、漢同胞生死相搏,從不屈服。史載,公元225年至清末1700年,以長安營為代表的城步苗瑤侗起義、反抗達100多次。其中明清兩代500年,起義56次,平均9年多就有一次,遠超全國苗區“50年一大反”的歷史頻率。

從縣城經丹口鎮,一路奇峯連綿,峽谷林立,劍茅簡直刺破車窗,搖晃70公里,到得長安營。這裏是海拔1300米的高山台地、雞鳴三省的“楚南極邊”,更是“控引黔桂,襟帶湖廣”、鎖住咽喉的兵家必爭地。東部懸崖峭壁,西邊古木參天,南有川隘險阻,北依蘭頭坳雄關,長安營呈一夫當關、萬夫莫開之勢。

乾隆五年(1740年)正月,粟賢宇在長安營發動起義被鎮壓,清廷就湯下麪,移寶慶理瑤同知署至義軍“首都”長安營。長安營設遊擊一員、守備二員、同知廳把總一員、江頭司巡檢一員,常駐旗兵一兩千,高峯期8000人,重點監管湘桂邊九峒苗瑤民眾,防止謀反。

又三年,清廷在長安營築城。城區6平方公里,東、南、西三門把關,11街8路4巷縱橫交錯,遊擊署、千總署、守備署、把總署等10多所官衙充斥其間,人稱“寶慶二府”。

繁華已去,遺韻嫋嫋

一息尚存,文明便有印跡。漫步長安營,只聽口音,你就會感覺到,此地方言與城步縣城以及周邊地區存在較大區別。

我跟村支書蔣學文交談,沒有絲毫語言障礙。如他説“去(qi)玩”,與普通話區別不大;“吃什麼菜”跟普通話沒有區別,而城步話卻講“呷(恰)麼噶菜”。老蔣介紹,長安營全村830多人,涵蓋苗、侗、滿、瑤、漢等民族一二十個姓,祖籍來自各省市,但滿族只留藍佑樂、藍佑喜兩户,兄弟隨母族。藍佑樂對我説,母親姓關,正宗滿族鑲黃旗後人,幾年前80多歲逝世。她的太爺爺從北京調到長安營做千總(相當團長),全家隨軍。官衙裁撤,全家未回原籍,成了當地人。

藍家堂屋嵌着幾塊石板磚,我猜是遺物,老藍連忙點頭。老磚鏤空雕花,古樸厚重,可見昔日古城一斑。藍佑樂翻出一本《長安營童謠集》,並用長安話念了一首《liào(甩)手手》歌:“liào(甩)手手,街街走,撿錢錢,打酒酒。”這liào字,就是北方話“撂挑子”的撂字。《紅樓夢》等古籍常用這個字。

長安營設衙的170年間,滿族將士與四方調來的將士,帶來南北文化與本土文化的融合。方言是解讀文明的鑰匙。據1931年《湖南各縣調查筆記》載:“長安營語,通行於橫嶺鄉(今長安營鄉和巖寨鄉)。長安民眾多由各省各縣移入,因該地舊為營地,所有巡檢、遊擊、千總、把總、弁兵等,均為外地人,而籍其地者,故成一種會合。語頗清秀,為城步冠。”

長安營話既有點像北京話,又帶長沙腔,既像通道、靖州話,又帶點貴州腔、桂林腔,可謂南腔北調,秀氣文雅,語調平和,悦耳動聽。語言學家考察認定,長安營話系“西南官話”的一支。相對上世紀下半葉,從大城市移居邊地的大中企業(如二紡機廠從上海遷駐邵陽市),軍事移民而致長安營“小社會”,規模、特色和影響更大。

語言是文明的活化石。聽長安營人交談,彷彿置身境外“華僑”羣體,藕斷絲連,根在説話。

最有嚼勁的“楓景”

長安營,特指長安營村,泛指340平方公里、11個村的長安營鎮(鄉)。從古城出來,幾公里便是大寨村,這是一個侗寨。鼓樓高聳,涼亭屹立,吊腳樓鱗次櫛比,薩壇(侗民祭祀始祖母薩歲的聖壇)神聖而獨特。

搶入眼簾的,是建於1750年(清乾隆十五年)的風雨橋——回龍橋,跨溪而立,亭廊連貫,重檐翹角,30多米長的古橋,精巧得無需一顆鐵釘。

過橋一兩百米,我們爬上一處千年古杉坡,坡不高不大,38株古杉密密麻麻,樹高几十米,伸入雲端。我們競相張臂,兩三人或五六人才抱住一棵:“都是幾百上千年的老古董呀。”一株古杉,30多米高,七八米胸圍,虎踞村頭,佑寨千年。據林業專家考證,此屬東晉年間(317-420)人工栽培杉,已有1600多年,將林學界原認為我國人工植杉始於唐代元和八年(公元813年)往前推移了400多年,稱之“綠色文物”一點都不過。

長安營最有“嚼勁”的,當屬長坪村100多畝“楓景”。我一一數着這片樹林的“身份證”,千年古楓共270多棵。楓樹在苗族那是一等一貴族。傳世神話《楓木歌》,記載了人類媽媽“妹榜留妹”出身於楓木樹心的故事。城步苗民擇楓而居,栽楓而拜,祭楓成俗,已達數千年。楓樹灣、楓木坪、楓木寨、楓樹堡……苗人將楓樹視為降妖除怪、保財佑族的“風水樹”,是紀念苗族始祖蚩尤的“聖物”。以“楓”命名的地名,在城步達100多處。1934年,紅軍長征經湘江之戰元氣大傷,從廣西資源進入城步,第一站就是楓樹坳,楓樹坳護佑了紅軍。

有人不信狠,1958年不顧村人反對,揚起斧子向這片楓林亂砍,準備燒炭鍊鋼。結果砍了3天,才砍倒一棵樹,樹倒人也倒,這個村民突然病死,苗民紛紛嘆為“報應”。

藏在“山歌”裏的密碼

其實,長安營最家常便飯的,是唱山歌。苗歌、侗歌、瑤歌,排歌、盤歌、四句歌,花歌、情歌、酒歌,勸世歌、頌世歌、刺世歌……生產勞作唱,談情説愛唱,逢年過節唱,婚喪喜慶唱,户户飄曲,人人歌手。

湘桂邊苗區的“六六山歌節”,發源地就在長安營。原來,乾隆五年(1740)農曆六月初六,粟賢宇義軍在長安營各個山頭明唱山歌,暗布天羅地網,伏擊官軍大勝,斬殺千總、把總多人。追溯當地幾次大起義,戰場引歌為號,歌聚軍心,奮勇殺敵,久而久之,便約定俗成“六月六山歌節”。

山歌唱什麼呢?

“高山高嶺種高粱,高粱釀酒自然香,好酒不過高粱酒,好妹最是長安營……”歌聲表達對長安營山水之美、豐收之美,及其“烏托邦”式眷戀。

“長安水,日夜流,流不盡的淚和仇。苗瑤不甘受欺壓,高舉義旗爭自由。吃辣要吃朝天辣,苗侗好漢不怕殺。砍倒官家高枕睡,頭落不過碗大個疤……”歌聲宣泄對封建統治者欺壓盤剝的毅然反叛,以及誓死護家保院決心。

苗瑤侗民心藏明鏡,歌聲嫋嫋顯愛憎。

“苗瑤擁護毛澤東,正確主張佔上風……工農紅軍有希望,從此走出爛泥潭。”“苗家山,苗家水,到處的民族約起來……苗家的跳場最美,苗家的跳場最熱鬧,黨的恩情比山高,黨的恩情比水長。”是呀,這塊土地與共產黨緣分極深。1930年12月紅七軍、1934年9月紅六軍團、1934年12月紅一方面軍,紅軍三路長征都經過城步,陸定一《老山界》就是明證,“南方呼倫貝爾”南山牧場與長征密切相關。1934年12月上旬,毛澤東躺在擔架上,停留城步汀坪,心情非常沉重,對長征受挫、湘江戰役失敗進行反思,促成咫尺之隔的“通道轉兵”。

1934年12月10日至12日,紅一方面軍一、三、五、九軍團各一部,大部隊過境長安營鄉長坪、大寨、巖寨一帶。此後十多天裏,紅軍傷病員、零星部隊到達長安營。紅軍宣傳革命和抗日,打擊土豪劣紳,紀律嚴明秋毫無犯。苗瑤侗民冒險為紅軍帶路遞信、挑擔送水、救死扶傷。白色恐怖下,汪家洪、龍考秀、遊慶美、殷杏村、吳光耀等長安營百姓,毅然收留紅軍傷病員,傾囊救治或偷偷安葬……

百姓與紅軍,免不了教唱山歌、學唱山歌,以歌抒情明志,傳遞軍民魚水情。山歌通俗率性、朗朗上口,契合了苗瑤百姓愛憎分明、“一根腸子通到底”性格。

長安營獲評“中國傳統村落”

城步苗族古屬熊溪蠻,為湖南苗族五溪蠻之首,秦漢時為避戰亂南遷至此山高貧瘠之域。其服飾以藍黑為主,顯忠厚低調和順本性。但封建統治者容不下他們,土地兼併,苗瑤失地,苛捐雜税,差役過多,沒有活路時,他們只有拼死反抗。只有共產黨才使苗瑤侗民徹底解放,過上好日子,才使長安營建設成了“奶業之鄉”“蟲茶之鄉”“旅遊之鄉”“延季蔬菜之鄉”,才使民族風情風俗、紅色人文精神與綠色生態文明相得益彰。2019年,長安營蟾宮折桂,獲評“中國傳統村落”。

特別是城步縣委、縣政府在長安營設立的六月六山歌節,已升格為中國湖南(南山)“六月六”山歌節。每年農曆六月六,城步、綏寧、通道和廣西桂林、龍勝等地各族同胞,齊聚長安營參加山歌節。長安營山山嶺嶺,古樹溪畔,田間溝渠,鼓樓涼亭,風雨橋上,時時有歌者,處處顯歌聲。今年疫情暴發,許多活動減省,唯“六月六山歌節”推後舉行。

歌為心聲,山歌純真。長安營山歌彰顯苗瑤侗民的勤勞勇敢、熱情憨直和血性擔當,隱藏着古城塵封待掘的密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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